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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文 张爱平:望断谭家山

2022-06-21 11:14   编辑:admin   人气: 次   评论(

  谭家山镇位于湘潭县中南部,北与中路铺镇相连,西与射埠镇搭界,北与梅林桥镇接壤,东与株洲县的古岳峰镇和雷打石镇毗邻,总面积逾百平方公里,是一个因煤而兴的集镇。

  三十二年前的那个除夕,我和未婚妻驱车从岳阳出发,一路畅通无阻,三个多小时即抵达谭家山。尽管是过年期间,却见几条街上的房屋破旧不堪,墙上满是污渍。一些商铺虽已张灯结彩,偶尔也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店买东西,不过,和大城市比起来,仍然显得过于冷清。尤其是街道路面上经年累月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黑魆魆的煤屑,但凡有车辆从旁驶过,立时煤尘飞扬,令人掩鼻难以呼吸。而镇子的南面却是另一番景象:一丘丘稻田沿东西方向延展至远方,一眼望不到头。望不到头的朦胧里,想必藏着更多的村庄、河塘以及鸡鸣狗吠羊咩牛哞的乡村交响。而近处的田野上残存着收割后留下的两寸来长的水稻蔸茬,像极一把把张开的刷子,仰望着头顶的苍穹。此时田间由农人撒下的草籽已经发芽返青,似乎正孕育着春光明媚的紫色的希望。而正南方向的视野里,满目都是绿树成林的隐隐青山。

  岳父家所住的房子是矿里通过打分统一分配的公房。这是一栋三个单元的二层楼房,岳父选了中单元一楼东边的二居室。因为这房子建在山坡上,坡下有一条马路。为确保地基不下沉影响交通安全,整个朝马路的山体都用片石砌了护坡。护坡一直升到一楼,等于增加了一处几十平方米的阳台。阳台上搭了一个棚,岳母在棚里养了十几只鸡,每天都可以捡几个鸡蛋;又养了大大小小的几十盆花,君子兰、三角梅、茉莉、水仙、绿萝啥都有。患有哮喘病的岳母,唯一的爱好就是侍弄这些花草。她用发酵的淘米水浇花,效果极佳,使得整个阳台四季都有花开,芳香四溢。岳母用一双巧手,给这个困顿之中的家庭带来了些许春天的气息。

  岳父军人出身,个子很高,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,的确长得很帅。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因为有一位在城关镇当过伪保长的胞兄而受到牵连,岳父被“发配”至谭家山煤矿任一小职员,岳母随迁在矿职工医院当了医生。在这个潮湿阴冷的矿区,岳父的身体受到严重伤害,40多岁就中风偏瘫,躺在轮椅上不能行走。而岳母对丈夫不离不弃,几乎以一己之力照护岳父整整十年。

  岳父岳母生养了四个闺女。岳父脾气不好,但在培养和教育女儿这件事上,他还是有远见的。他全力支持女儿们读书。四个姑娘还真给爹妈长脸,先后都走出谭家山,在外面城市里有了工作。我家那位是王家的老幺,自小受到宠爱。而我作为新姑爷,自然也被岳母高看一眼。老人家亲自下厨,做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。席间两姨姐夫前后夹攻,执意要给我一个“下马威”,没费多大周章就将我灌醉了。而我也因此被“特赦”,免除了和家人熬更守岁的负累。待到半夜央视春晚新春倒计时,矿里万炮齐鸣礼花升空响声动地,而我却已是鼾声如雷,什么也没听见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我决定多陪陪岳父。此前,我给岳父写过信,岳父表扬我的钢笔字写得好,有文才,因此他对我迎娶他们家的满姑娘投了赞成票。就为这,我对老泰山心存感激。我搬了一把靠背椅,紧挨着岳父的轮椅坐下,静静听着岳父述说谭家山的前世今生。

  岳父说,解放初期,谭家山煤矿曾一度名叫新生矿,原是关押劳改犯的地方。在时局动荡的那些年,这里曾经收押过一些受迫害的大人物。岳父说,谭家山煤矿的开采历史较长,矿井深达地下几百米,采煤作业面狭窄,开采设备和工艺相当落后。而这里储藏的煤炭是一种含硫量很大的烟煤,主要销售对象是北方各大炼焦厂。由于井下通风条件不好,矿里经常发生瓦斯爆炸事故,伤亡惨重。矿工们大多是来自周边乡镇的农民,每当救援队将那些被烧焦的矿工兄弟的遗体升到井口,在这里等候多时的亲人一个个失声痛哭长跪不起。他们当中有白发苍苍的长者,有刚结婚不久的新媳妇,还有呀呀学语的幼童……讲到这里,岳父的眼眸中闪着泪光。这时候,我会给他喂上几口茶,点上一支烟,让他平复一下内心泛起的波澜。于是,岳父又在吞云吐雾中继续按他的思路侃侃而谈。我只当听众,并不插话,任由他自由发挥。我知道一个因病枯坐了十年之久的老人,迫切需要一条对外宣泄的管道。而我也在岳父的深情叙述里,进一步了解了谭家山的历史脉络。哦,原来这是一个生长故事的地方,有欢声笑语,也有慷慨悲歌……

  从谭家山返回岳阳不久,我和妻子于“五一”劳动节举行了婚礼。岳父岳母也因此被我接到家中小住了一个多月。我们夫妻俩推着轮椅,陪着岳父岳母参观了岳阳楼景区,又在南湖大道溜达了一圈,还在南湖广场拍了一张全家福。这张照片终成永恒的纪念。

  转年七月间,岳父在谭家山煤矿职工医院病危。当我匆匆赶到,病床上的岳父已不能说话,他的眼睛紧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喉咙里“啊”了一声,随即就没了气息。三天后,岳父归葬于医院后山的一处高台上,这里视野开阔,看得见山,望得见水,能够饱览祖国的万里锦绣河山……

  谭家山曾是岳父赖以安身立命的家,现在又成了岳父的长眠之所。它注定是我人生经停的一个驿站,是我终生难忘的地方。如今,谭家山煤矿已经关闭多年,滥挖滥采的小煤窑也被悉数取缔,昔日的矿井口亦被回填复绿。摆脱了煤尘污染的谭家山,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,正展现出秀美山川的新风貌。

  每当想起谭家山的时候,我就会站在自家21楼的阳台上驻足眺望,目光向南,一直向南……

  张爱平,笔名艾平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、岳阳市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见于多种报纸、期刊、选本和文集,诗集《缤纷四季》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,著有长篇小说《猎猎南来风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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